福建长汀民间有个狗头太公的传说流传甚广。狗头太公是长汀(包括上杭等县)畲族人的图腾。这里的人们怎么会认忠勇之犬为开宗始祖并奉供它,先得了解这一带畲族的昨世与今生。
以前的汀州府管辖龙岩市的绝大部分和三明市的一部分县邑。据资料统计,龙岩市确定为畲族的人口数在4万余人,主要分布在上杭、长汀、武平等县。上杭县尤甚,有官庄、庐丰二个畲族自治乡,集中了全市大部分畲族人口。姓雷、蓝和少部分的钟姓等属畲族人或畲族人的后裔。
畲族是我国南方典型的从散居到游耕,再到定居的族群(民族)之一。在还没有开化之前,他们生存在原始森林,居住在树上,猎兽捉虫采果为食,草皮裹身,被称为“树人”。后来逐步落地,刀耕火种,放火烧山,垦荒炼土耕种。他们以族群为单位,从一座山火垦到另一座山,在半山结庐,荤素兼食,进化为游耕民族。再后来跟南下的北方民族学会了搭吊脚木楼、开辟旱地垄田和作水的梯田,慢慢地固定农作和居住下来。
所以,畲族与南方的其他民族一道,先祖是越人或百越人,尽管或快或慢地与外来族群互相融合,但长期以来被北方和中原先进民族、统治者篾称为“猺”“蛮”“獠”“僚”,故也有“峒猺”、“峒蛮”、“峒獠”和“峒僚”的叫法,这些低下的族称大多带有“犭”的偏旁或“虫”的部首,其原始属性(种)及地位已可见一斑。直到新中国成立后,他们才有了自己的民族称谓“畲族”,成为中华56个民族中的一员。
由此,人类学及史学界认定猺(瑶)、蛮獠(僚)的前身是“古越”、“百越”族群,后演变、分化为瑶、苗、畲等民族。在清乾隆年间的《汀州府记》中,专门有章节《猺民记略》,并开门见山地记述了长汀猺民的所在:“汀东南百余里,有猺民焉”,还介绍了猺民村寨及房屋的特点:“结庐山谷,诛茅为瓦,编竹为篱,伐荻为户牅”。显而易见,猺民居住在偏僻的山区,住在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茅草屋。
汀州原住民和后来的畲民先祖也是猺。在《猺民记略》中提到“乡人呼其名曰'畲客’”。清朝杨澜著的《临汀汇考》也记载有“唐时初置汀州,徙内陆民居之,而本土之苗,仍杂处其间,今汀人呼曰畲客”。勿用置疑,“本土之苗”指的就是原住民猺民。猺民在后来被称畬客,所以猺民和畬客同为一家,“畲客”也即汀州人对猺民的早期称呼。
长汀带“畲”字的地方众多,靠近上杭县的农村尤甚。如宣成乡的畲心、上畲、中畲、下畲,红山乡的牛畲,河田镇的红畲,童坊镇的新畲,古城镇的芒畲、罗子畲,四都镇的姜畲坑、上畲,大同镇的黄麻畲,策武镇翁家畲等。没带畲的演变成了同音的“斜”,如黄斜、钟斜、培斜等。但这些乡村的畲民早已被北方南下的汉族同化,由古老的瑶、畲族演变为客家人(汉族),并走向更远的四面八方、五湖四海。如今在这些地方,尽管有姓蓝姓钟的(雷姓较少),但被认定为畲族的人口不多。畲走进了历史,成了历史痕迹或传说。目前,在长汀仅馆前镇的黄泥湖村有畲族人聚居,是长汀县唯一的一个畲族人聚集村。
在《猺民记略》中还详细地描述了猺民的生产和民俗,“精射猎,以药注弩矢,着禽兽立毙”、“俗信巫事鬼,祷祠祭赛,则刑牲庀具,戴树皮冠,歌觋者言,击铙吹角,歌舞达旦”,明确说了猺民信鬼神,通宵祭祀。从猺(瑶)民和畲族的始祖信仰也可足证瑶和畲是同源是一家。猺(瑶)和畲同为“盘瓠”信仰(犬的一种)。长汀人称畲族的始祖为“狗头太公”,实质上也是以“盘瓠”为图腾。
对汀州的畲族由来等,我记得福师大的涂明谦教授和不少其他专家学者,有专门考证和研究成果,也有在相关著作中详述,我就不多加赘述了。
现在是“地球村”时代,走出去的年轻人几乎不再返乡创业或定居,长汀的畲族人口越来越少。以前畲民主要分布在汀东的馆前、汀西南的宣成、涂坊、羊牯、濯田、红山和析出划给了上杭县的官庄、南阳等一带的农村。曾经畲族群众祖祖辈辈滞留在崇山峻岭,他们自称是“山哈”,外面的人则称他们是“山哈人”、“老畲客”等。
汀州客家人形容偏僻的地方,至今还叫做“山哈旮旯头”,找不到人或物时会开骂“你躲在哪一个山哈旮旯头了”,还有“不听话,长大后把你嫁到山哈旮旯头去”和“你从哪个山哈旮旯头冒出来的?”等等俚语或口头禅。而长汀人在嘲笑或形容女人卑微、不知趣、做作或让人讨厌时,往往会骂对方为“你这个老畲嫲不知老丑……”等。而批评某人的过于好奇、探索,或喜欢嚼舌头,或聪明过头等时,就会警告他“你不要那么畲精!”,咒骂男的叫做“畲精鬼”,女的则为“畲精嫲”。“山哈旮旯头”、“老畲客”、“老畲嫲”、“畲精”等这些词句,从某个侧面说明了畲族曾经有过的艰难困苦,以及畲民低下的地位和他们的抗争与奋斗精神。
猺(瑶)、畲族先民毫无疑问是南方的原住民,也是汀州(长汀)的先民。无奈南迁的汉人先进和强大,多族群相处在一起,既互相打斗,又互相融合、同化,最后在经济较为发达的平地和溪河流域,逐步融合形成了汉人血统为主的客家人,在崇山峻岭处形成了山哈血统为主的畲族。只是随着社会变革和经济发展、人口大迁徙等,山哈民众越来越少,甚至完全同化为客家人了。民族文化衰弱成民间民俗,连传统服饰都没了,民族自我认同也就更是问题,尤其是在年轻的一代人中。当下,只在个别自治乡或聚集村,部分老一辈的人可能还在坚守着若干的畲族习俗,而原住民的特质及传统大多只是留存在记忆里。狗头太公的神话传说就是其中的记忆之一。
畲族群众的衣着非常特殊,尤其是妇女,男子的衣着则与当地客家人没有大的区别。我记得在我小时候的节日里,常在街头遇到上城来走亲戚或挑货赴墟的山哈女同胞,她们特别的装扮成为街头一道亮眼的风景,非常的吸引人。
这些女“山哈”着青蓝或黑色土布侧襟衫、大管裹腰裤,上衣领口、袖口和裤脚绣有五彩花纹,腰间围着合手巾带,脚穿黑布带鼻花鞋。头发也从后梳成螺式或筒式的发髻,发间环束红色绒线,有的还插饰珠料,形似凤头。未婚少女的发式叫“布妮头”,已婚妇女称“山哈娜头”。大部分女子的脖颈佩戴有银项圈或银链,银手镯、戒指和耳环基本也是标配。夏天外出时,她们头上还戴着四周垂着白色或蓝色短截布帕的精致斗笠,类似以前偏僻农村客家妇女头戴的凉笠。当然,这些装束早就没有了,现在只有在畲族自治地方的民俗文化表演中才看到,而且还是经过改良后的服饰。
几十年前经济不发达,没有什么文化娱乐节目,我们这些小屁该吃饱饭后常聚在屋前屋后,听大人多讲长讲短。稍有文化的家长多半是讲神话传说,或是教育引导小孩的革命故事。不仅大人口口相传,小孩子们听了后也互相传播。那时节的小孩子,最喜欢的就是爬上门前大树,或聚在河边、菜园田坎,轮流讲古。当然,围在一起唱革命歌曲的小孩也不少。只要天时好或是在放假期间,这种左邻右舍小伙伴们自发的“故事会”天天有,人人都是故事大王。其中听得最津津有味和入迷的就是狗头太公等神话或故事传说,比较调皮或口齿伶俐的小鬼,在跟人争吵或落在下风时,会活学活用故事会,气急败坏地骂对方的祖宗是狗头太公。
汀州狗头太公的神话传说与盘瓠信仰一脉相承,但又有很大的不同。相传在远古时,汀州南部当地的两个部落发生战争,双方打得你死我活的。其中一个部族的酋长向大家郑重承诺:谁有本事把敌方酋长的首级取来,就把女儿许配给他。酋长的征召令一下,将士们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。发话酋长的女儿美丽大方,还精心豢养了一只宠物狗,没想到酋长的话被这只狗听到了。这天的晚上月黑风高,这只狗子叼了敌方酋长的首级回来。并要求酋长主人兑现承诺把女儿嫁给它。
“你是只狗,我怎么能把女儿嫁与你?!”
“我不是普通的狗,是从天庭下凡间来的天狗!”
“你听得懂人话、也会说人话和通人性,但这不算,除非你能变成人形”。
狗子对众人说:“你们讲话要算数!我可以渐化为人形,但得用一口大钟把我罩住七七四十九天,千万不可好奇打开,否则前功尽弃”。
就这样酋长女儿和大家好不容易熬过了48天。罩在大钟里的夫君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呢?酋长女儿实在煎熬不下去了,心里认为就差一天应该不会碍事,于是就偷偷地把大钟翘起一条缝隙,趴在地上想瞧个究竟。没想到一阵风从缝隙漏出,这狗子差头部还没有变成人头就这样前功尽弃了。事已至此,酋长也只好把女儿嫁给了他。夫妻俩倒也恩恩爱爱,繁育后代,人丁兴旺,后来开枝散叶,自成部族,成了开基始祖,并被他的后人供奉为“狗头太公”。长汀、上杭这一带雷、蓝、钟等姓氏的群众,每到打醮祭祖时,沐浴更衣、上香照烛,隆隆重重地祭祀这位“狗头太公”,流传了千百年。
狗头太公勇猛无比,曾经是汀州畲族民众的精神支柱,长期以来得到他们的供奉和祭祀。也不知何故和从什么时候开始,畲族群众很少提到他们传说中的始祖狗头太公了,在绝大部分原畲民集结的乡村,传统的打蘸祭祀也漫漫不搞了,也搞不起来了。如今,可能大多数年轻人还不一定知道有“狗头太公”这么一回事。当然还有些留守农村的雷、蓝钟等姓氏的老一辈人,在每年的年三十,即大年夜的子夜时分,还会祀奉狗头太公。但现在的祭祀活动往往是悄悄的、秘密进行,生怕会被人讲他们是狗子狗孙。在有的地方,畲族群众把民族的原始图腾,由狗头太公不知不觉换成了蛇神,如闽北及浙江一带的畲族。
这是汀州的说法。古代的州,比现在的省小、比地级市大。古代汀州只是华夏版图的一小块,所以汀州畲族崇拜狗头太公及故事传说,与畲族主流崇拜盘瓠的传统和记载相比较,尽管都是崇拜忠犬,但却是大不相同的。而且汀州的说法仅仅是说,查阅不到有关记载或文史资料。或许碍于“体面”吧,我猜测可能连当地的村志、族谱等也不会有明文载之。
相传,盘瓠是神话传说中龙犬的名字。盘瓠的传说主要涉及瑶族、畲族等南方少数民族的始祖崇拜,被视为这些民族的始祖神。《后汉书·南蛮传》、晋干宝的《搜神记》等文献中记载:帝喾(高辛氏)时期,一位老妇从耳中挑出一条金虫,放入瓠中后变成龙犬,即盘瓠。盘瓠因其美丽和聪明,深受帝喾及百官喜爱。后来,盘瓠助帝喾取得胜利,被赐予少女为妻,随后隐居南山,生下六男六女,各自婚配,形成了一个新的民族。在一些地方保留着相关的风俗习惯,如盘王节、三月三等。
我认为长汀民间的狗头太公神话传说,要比“国版”、“国书”上所述要生动得多,有血有肉,有情有义,更值得弘扬。作为长汀人,那就更不用说了,从感情上来讲,我们肯定是相信小时候听大人讲的,并愿口口相传下去。况且,在盘瓠的传说中,兄妹之间自相配偶、繁衍后代,这着实让人难以接受(北魏郦道元的《水经注.沅水》中记载:“盘瓠死,因自相夫妻,织绩木皮,染以草实,好五色衣,裁制皆有尾。其母白帝,赐以名山,其后滋蔓,车曰蛮夷。武陵郡夷即盘瓠之种落也”)。
不是么,每个民族或族群的文化都像一颗星星,都有自己的光芒,是民族的灵魂。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就是我们的根。但守着老本儿不行,得让老树发新芽。所以,我特别爱看年轻人穿着汉服玩快闪,或者在抖音上用方言唱民谣。这不比死记硬背那些老规矩强?传统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古董,是要活在我们生活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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